大师不是演出来的,是在我身体里慢慢活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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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一级演员刘兴久担纲话剧《沉默的道钉》艺术指导和主演。刘兴久是中国舞蹈家协会终身会员,原沈阳歌舞团主要演员。60年的舞台生涯,成功塑造了60多个舞台人物形象。主演了舞剧《小刀会》《丝路花雨》《白毛女》《西迁之歌》《月牙五更》等。并获得中央文化部舞台艺术最高奖——第二届文华个人表演奖、五个一工程奖、新剧目奖。刘兴久的艺术生涯被编入《中国当代名人录》和《沈阳文化誌》。1998年以杰出人才移民美国加州。创办了《美光艺术育儿》,并在多家艺术团体和舞蹈学院担任主演和教员及大赛的评委。主演了多部舞台剧、舞剧、影视、小品和京剧等。获得过美国华人舞蹈家协会颁发的“杰出贡献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舞蹈委员会世界舞蹈日的“舞蹈梦想大使”称号”。他的故事入选了《美国创业爸爸90位》一书。

第一次读完《沉默的道钉》剧本时,我就意识到,“大师”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归类的人物。

整场戏中,他像一根钉子,被钉进历史,却承受着整部戏的重量——不是情节的重量,而是精神的重量。

编剧陈旭明的文字沉静而深远,没有给我任何现成的“样板”。这个人物不允许被复制,只能被重新生长。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表演提出的要求不是技巧,而是生命体验的调动。

自从接到剧本后,我与编剧多次沟通。我一遍遍读剧本,记台词,试图走进这个人的气息里。每一句话从哪里来?他在说这句话之前,心里发生了什么?他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想让“大师”不是被演出来的,而是在我身体里慢慢活过来。

在我看来,大师首先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华工。

他并非出身贫寒。相反,他来自一个有文化、有根脉的家族。家中有祠堂,有书香。他读过书,走过路,游历过山河,见过江海桑田。他懂天文地理,也信阴阳易经。正因为如此,当他被抛入异国的荒野、置身残酷的苦役之中时,他并没有被完全压扁。他的身体在受苦,但他的精神始终站着。

他不是不知道命运的残酷,而是比别人更清楚。

祠堂里的那本《红楼梦》,在当时是禁书。他偷着看、偷偷背,整本书都活在他心里。那是一种对精神世界的执念,也是他与粗粝现实之间,唯一的缝隙。这决定了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更不是一个只为活命奔波的人。

他对上海娘娘的爱,也是从这片精神土壤里长出来的。

那不是欲望的投射,而是一种极其克制、又极其炽烈的情感。他愿意把父母给他的全部,交到她手中。那句话说出口时,我心里明白,他并不是在表达爱情的豪言,而是在说一个男人最卑微、也最悲壮的愿望——

上图:刘兴久老师扮演的大师和郑琼扮演的上海娘娘一起在铁路博物馆现场带妆试戏

他只想有一个女人,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大师的温度,不在张扬中,而在取舍里。

为了救狗儿,他舍弃了象征男性尊严的命根子;为了兄弟,他亲手了断了那条比生命还重要的长辫子。那一刻,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而是太清楚自己在选择什么。

在他的价值体系里,情义始终高于一切。

也正因为这种格局,他自然地成为了兄弟们的依靠。他不居高临下,却让人信服;他不靠武力,却站得稳当。大家看重他,不是因为他能出谋划策,而是因为他看得远、守得住、撑得起。

他是兄弟们身边的“军师”,却更像一根精神的柱子。

在排练的日子里,我逐渐发现,这个人物并没有只停留在排练厅中,他开始进入我的生活。

最初只是排练后的回味。夜深人静,台词已经背熟,动作也形成了肌肉记忆,可只要一闭上眼睛,我仍会不自觉地回到他的处境里——那片荒原、那条铁轨、那群在寒风中沉默劳作的身影。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却像在看我。他的眼神仿佛在问我:你是否真的理解过“承受”这两个字。

渐渐地,这个角色也走进了我的家庭。女儿帮我拆解人物关系,分析每一句台词背后的心理动因;她会问我:“他为什么在这里停顿?”“他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这些问题让我意识到,大师的沉默并不是空白,而是装满了思考和判断。

妻子为我织辫子,研究服装和造型,一遍遍调整细节。她陪我排练,听我反复讲人物、讲历史、讲那些被忽略的华工命运。有时我甚至分不清,是我在讲角色,还是角色在借我的口,把他的故事说出来。

上下图:刘老师的妻子正在家中帮助他试装。

即便在旅途中,在异乡的街头,我也会突然停下脚步,想起他当年真正置身异国时的孤独——语言不通,信仰无处安放,身体被驱使,尊严被剥夺,却依然要在心里,为自己留下一块不可侵犯的土地。

那一刻我明白,大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重量。他站在兄弟们身旁,在关键时刻,稳住方向。

这种力量,无法表演,只能承担。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真正走进这个人物时,心里生出的是一种敬畏。他承受着苦难,承受着牺牲,也承受着被遗忘。

或许,大师这一生,从未想过要留下些什么。他只是按照自己的价值体系,做了该做的选择:在情义面前不后退,在生死面前不逃避,在尊严被碾碎的时代里,用最微弱却最坚定的方式,保住了精神的直立。

而舞台,给了他一次重新站立的机会。

那一刻,我不再只是一个演员。我只是暂时,替他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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